意難平的不是電影本身,而是很多人給這個電影情不知所以、故事不好、不夠深刻的評論。
我只想說,這是一個「真實的人」的故事,改編的成分真不多,不到百分之二十吧。它就是一個以小見大、以私人感情反應時代社會的電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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以下去年10月電影首刷心得談及班班一角:
如果脫離了時代背景、不考慮青春期自我認同的迷網和當時未去病化的社會氛圍,女權主義者當然感到不舒服,認為該片處理女性角色仍脫離不了父權/男同性戀陽剛霸權⋯但我認為這不應該是導演的鍋、也不該是角色(Birdy )的鍋,相反的因為足夠還原足夠寫實,所以呈現的會是不舒服。
看完片第一時間覺得曾敬驊演的好的地方也在這裡。Birdy在那個時間點真的不知道自己是雙還是同⋯雖然他的初戀是阿漢,但他不能也不敢承認。阿漢看似被奔放的Birdy吸引而勇敢,但Birdy在衝撞體制時接受到的絕望迫使他認知到界線的存在——尤其前面屢屢阻止Birdy越線的正是阿漢。
對阿漢的同性感情因為外在環境的壓迫,Birdy能想到最安全的作法,是在友誼的位置彼此陪伴一輩子;加上對自身性向的認知不足、以及錯誤的觀念,才會以「在一起的不一定是最愛」自認雙性戀嘗試偽裝成異性戀、彎或許可以掰直的想法,和班班走到一起。
可這終究是Birdy和班班的自欺欺人。
雖然我沒有看過延伸的周邊商品劇本小說,不過從Birdy和班班戀情曝光被退學記過時阿漢的反應,感覺是阿漢嫉妒心作祟不經意的在師長面前透露。但阿漢能用「談戀愛的其實是我」跟校方爭辯、Birdy能用「阿漢搶我女朋友」向張爸張媽告狀,說明班班的確有「勾引」過阿漢⋯我猜測這個「勾引」很大一部分是建立在班班太愛Birdy,也就是說班班感受得到Birdy的心不在她身上。
中年阿漢和中年Birdy提起勾引那件事,不是為了跟Bridy證明班班也不是個好人不用歉疚、為他們之間的感情傷害班班而脫罪的意思,而是再提起青春歲月,班班的勾引、阿漢的索求,都只是為了感情不顧一切的癡狂而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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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還沒看刪減片段,就已經能夠理解到這個程度,當然二刷、三刷,加上北影版的觀影,對院線正式版有更深的體會。我必須說,這部電影感性遠大於理性,雖然在結構上不能稱作完美,但是角色設定及人物關係,由於大部分源自「真實的人」,所有細節非常值得推敲、也禁得起推敲。
以院線正式版本,Birdy在跳樓之前並未疏遠阿漢,只是多了學妹這個盟友。阿漢對班班的嫉妒是阿漢自己的感觸,實際上他對於歧視或壓迫的感受,沒有Birdy和學妹來的深,所以在某些議題上,他的想法與切入點,不像班班跟Birdy有類似的反應⋯這是很正常的,但是他感性上羨慕也嫉妒和Birdy有所共鳴的班班,才會在餐廳對Birdy說出那些話;Birdy聽到當然不開心,Birdy沒有意識到阿漢說那些是出於嫉妒,只以為阿漢怕他惹事而鄉愿。
Birdy跟阿漢本來就因爲互補而互相吸引。當Birdy在乎公平正義的時候,阿漢在乎的是個人的安危,價值觀的優先順序上,其實是有明顯落差的。所以阿漢感覺自己像別人,並不完全是因為班班介入他和Birdy之間。
每個人初戀時對對方小心翼翼的試探,也同時在認識自己,有糾結、有愚蠢,不夠坦率,溝通不良又反反覆覆,這些小情緒不論性向都會有。阿漢是、Birdy是,班班又何嘗不是?
當時中學生平常閱讀的戀愛文本,都是如瓊瑤、三毛這樣的以異性戀為主的讀物,Birdy要怎麼定義他和阿漢之間的感情?所以他才特別喜歡《Birdy》,他在乎的是精神上的彼此相屬。可是,當兩個男生「在一起」會被認為是「同性戀」遭受霸凌的時候,Birdy只能用友誼去定義他們的情誼,用他理解的戀愛文本,與他欣賞、有好感的女生「談戀愛」,去撕掉貼在他和阿漢身上的「同性戀」標籤⋯直到車禍危及生命,Birdy再也不能欺騙自己,體認到對阿漢的感情不只是友情,更是愛情。
演員映後問答時,飾演班班的邵奕玫認為整個高中時代,班班都不知道Birdy和阿漢是彼此喜歡/或是同性戀。當我們從這個出發點去解讀刪減的綠豆糕片段,試著把自己帶入班班,在完全沒有同性戀這個概念、只有「Birdy和家漢是摯友好兄弟,但是因為不知道什麼事情吵架鬧翻」的認知下,去聽家漢的所有台詞⋯會發現班班很可能被家漢誤導,以為兩兄弟是為情反目,而且這個根源是自己。
班班那句「你覺得我怎麼樣?」與其說是勾引,更不如說是試探,從男友的好友口中,證實「我男友真的很愛我」。這是班班沒安全感的表現,Birdy的用情不誠班班並不是沒有察覺,可是阿漢的反應,反而堅定了班班愛Birdy的心⋯由此可知,這三角關係和爛帳,真的有夠青春。
班班愛Birdy沒有錯,Birdy沒辦法回應她也沒有錯,但他們被這個社會的畸形誤以為可以強求。如果沒有這些錯誤的觀念,他們可以是很好的朋友,畢竟他們有一樣的理念。
被「矯正說」影響的是一代人,所以班班沒有也不需要自我反省,她罵的是整個畸形的社會。多年以後的班班沒有崩人設,她就是這麼聰慧,所以最後才會放手讓Birdy和自己自由⋯她敢愛,也追求所愛了,辜負她的是時代跟社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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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說《盛夏光年》是青春片包裝的同志片,對我來說《刻在》恰巧相反,是同志片包裝的青春片。但同性戀情與成長的殘酷又不完全是電影的主軸,它轉瞬來到三十年後,與世界、與對方、與自己和解,最後溫柔地安慰了傷痛。
首刷電影之後,我轉發了19年當時MayDay超犀利趴10所寫的的私人感觸;上週末演唱會聽MayDay翻唱電影主題曲,live report中也再次提及這部電影於我的重要性。《藍色大門》那樣的普通高中從來不是我的青春,非常感謝柳導、瞿導製作了這部電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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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欣賞大主播私聊室的評論。
他的影評一直都很犀利,但最後卻選擇不評分,為什麼呢?因為這是「真實的人」的故事去做改編的。觀眾當然可以不喜歡這部電影,當然可以在技術上評論優劣,但是不能否定主創真誠的把自己的生命經驗與觀眾分享。不評分,是對「人」本身的尊重。
藝術價值或商業價值,或許是評論一部作品的指標,但如果它不是一個真誠的作品,只是為了炫技或撈錢,那連價值也談不上。明顯這部電影的創作目的,不是為了說一個曲折離奇高潮迭起的故事、也沒有刻意調動觀眾的情緒,更不是追求高藝術境界的突破之作。它就是以一種感性而非理性的方式,讓觀眾跟「真實的人」的真情實感產生共鳴。
路人批評也就算了,作為主演演員的支持者,我覺得即使對故事沒有共鳴,至少也該尊重主創個人的生命經驗,尊重這部作品主觀非線性的敘事、尊重它對特定人群的意義。那也是該演員演繹其中角色的使命:為曾經的那群人發聲。
我不認為它有什麼想成為經典或超越經典的野心,與其說致敬、不如說那些經典就是主創生命中的養分,所以自然在描繪主創生命經驗的電影佔有一席之地。預告中出現的經典電影名稱,更多的是想表達,經過這些歲月,這些經典所描繪關於自我認同的掙扎、愛而不得的苦悶、無法被社會接受的憤恨與偽裝的無奈終將逝去,珍惜每一個可以做自己、自由去愛的當下。
這也是為什麼電影中跨越三十年,面目全非的中年主角們需要夢幻的再次相遇。這是主創獻給特定族群的溫柔與浪漫:長夜漫漫,即使時光無法倒轉、心中難免有所遺憾,仍然可以期待天光。
